奪之分之

相對的兩座大山隔着一汪池水矗立着，寬厚的山體孕育着山林精怪，難以抵達的高度容納着草木蟲魚，安靜又沉默。

賈母洗手看花，劉老夫人弄水戲魚，王夫人笑着詢問賈母：“這兒風大，老太太吃了螃蟹怕體寒，還是回房說話吧。”賈母笑道：“哪裏就怎麽容易受涼，一口氣堵着，想咽也不能呢！如此，我們回去說話，随她們去，這個年紀的小丫頭都不愛玩靜的。”劉老夫人笑道：“她們什麽都想着你，我們家幾個也不愛找我玩。”

賈母叫了湘雲過來，拉着她的手道：“這會我是玩夠了，又怕走了掃了興。你們好生玩，改天再叫我，咱們先去了。只一點，別讓你林姐姐多吃。你也不要多吃，當心肚子疼。”湘雲笑嘻嘻答應：“我還備了別的吃食呢。”湘雲拉着寶釵送到園外，這才忙不疊趕回來。

鳳姐道：“你們擺個大桌，不限位置，要吃的自己拿去。”湘雲說道：“很是，就這麽安排。”寶釵又叫人送了桌螃蟹到賈母屋裏去給鴛鴦她們，然後安排襲人紫鵑晴雯等人坐在一處。

這會子螃蟹宴的詩題才被湘雲寫出來，湘雲笑道：“我喜歡不設韻的，随意寫幾個做題目便是，只管取最好的來。寶姐姐林姐姐你們可不許偷懶啊！”寶釵倒是在一旁笑，黛玉不見身影。

惜春指指一邊：“那位不在家，這會子就找不見人了。”

黛玉覺着時不時冒頭的魚兒頑皮可愛，靠着欄杆釣魚呢！紫鵑坐在她身邊看着，黛玉道：“你自去玩，我自己待會才有趣呢！”紫鵑沒法子，和襲人又坐在一起，時不時回頭望她一眼，逗得黛玉釣不到魚就要去釣紫鵑。

湘雲忙道：“我們寫了便做個記號，免得混了，這個分也分不出來的。”鳳姐只拿着幾個螃蟹混在平兒幾人堆裏剝着吃：“嗯嗯，我旁的不會，吃着極好，倒是什麽：好生吃蟹配着藕，吃不了還兜着走。”黛玉笑道：“還說你不會做詩，真該叫你去挑一首。”李纨也道：“長篇短章，雅俗共賞。”

鳳姐笑道：“罷罷罷，我的詩可是跟舉人老爺相提并論的，只消兩句便叫怡紅公子羞愧難當了。”探春停了筆，舉起那句詩說道：“我可是寫出來了，到時候都放到我的抄錄裏去。”鳳姐忙道：“這可不成，我這點子墨水抖落出來，可不能叫外頭的人看見。”寶釵道：“如今只咱們幾個玩鬧幾句，落到外面也不是寫的鳳辣子，是凰才子所作。”鳳姐拿着帕子遮臉，擺手道：“哎，再不成也是凰才子丢面子，與我王熙鳳沒關系了。”衆人都笑，紛紛拿筆勾了想作的題目。

“啪——”

前腳剛送走劉老夫人，後腳賈母就把茶盞砸在王夫人腳下，“我竟然不知道，這一類走動都交由二太太過手了。不然，你接了旁人來住到我身邊來罷！若不是今兒個她們在園子裏做席，我都不樂意接待。我看你真是老糊塗了，不請自來是為賊，你是想得罪了安定侯，又失了人心！”

王夫人當即就跪下了，她原本想着安定侯說來只是客套一下便沒有上報，況且她一直在接手家裏的事務，有些地方就容易忽略過去了。賈母恨鐵不成鋼地指着她罵道：“你昏了頭了，人家家裏也有個皇妃，這會子來還不是為了園子的事情。咱們家裏什麽榮耀沒有？娘娘、老爺、寶玉，你別以為你那點子心思我不知道，在宮裏都要往上爬，你嫌娘娘還不夠糟心嗎！”

鴛鴦急忙幫忙撫胸口，王夫人哭得不能自已，她本來是想反抗賈母帶來的壓力，又想着宮裏的人結了善緣互相幫助，完全沒想那麽多。她回想着劉老夫人的臉色和眼神，心裏略微發怵。

八大世家只有面對皇權和利益時才會統一，相輔相成又相互牽制，榮國府寧國府綁在一條船上，家族裏下黑手捅刀子的不在少數，更何況沒有血緣的其它幾家。

王夫人後背發涼，不論劉老夫人回去後是加錢修一個更大的省親別墅，或是狀告寧榮兩府揮霍無度都會使得聖上對賈家發難，她的丈夫和孩子就完了！

“媳婦豬油蒙了心了！老太太，這會子該怎麽辦啊？寶玉，娘娘還有老爺會不會受牽連？您不能不想着寶玉啊！”王夫人真切地哭起來，她是真的怕極了，因為首當其沖的就是她最在乎的人。

賈母閉上眼，深深嘆氣：“安定侯的貴人還沒省親，她從前也去了周府，怕也是為了別墅的事兒。王氏，你自己好生反省吧，手頭上的事情都放開只管叫鳳姐兒去做！往後再做出醜事來，就等老爺回來處置你吧。”賈母向來喜歡活潑伶俐的美麗姑娘，對于現在兩個兒媳婦都是很不滿意的，王夫人聽懂了言外之意，默默起身回院子了。

鴛鴦捧了熱茶來恭敬奉上，賈母接了放在身邊，擡頭看她說道：“老二家的做事一向糊塗，今日之事先壓下去，別讓那些碎嘴子傳出去。”鴛鴦低頭說是。她又長嘆一口氣，扶着額頭休息，琥珀站在一邊替她揉太陽xue。

“這滿院子的人都是死的不成，她做下這些事情一點風聲也沒透出來，偏偏府裏還有這麽多管不住嘴巴的。”賈母深思道：“等寶玉回來後，你叫他先來我這一趟。”

寶玉騎馬回府，早有小厮牽了馬去栓，他迎面看見賈母身邊的小丫頭等在門口，笑嘻嘻地過去：“老太太叫你來的？”他一路進到賈母房裏，只見着鴛鴦扶着賈母從裏間出來，“寶玉，你坐過來。”

“從前你說家裏養着不知多少吃裏扒外的家夥，我只當家底頗豐，養一大家子也使得。你母親今天私下接見了安定侯老夫人來，好在雲丫頭做酒，敷衍過去。不然長拉短扯的，不是套了話去就得帶着去園子裏到處逛。如今家裏我是要交與鳳姐了，只你和林丫頭還從我這裏出些。你想做什麽就做吧，我年紀也大了，百年之後你兩過得好，我也能閉上眼了。”

賈母說着流下淚來，她不想潦草死去，更不想心肝兒日後沒有好日子過。既然家裏已經走下坡路了，寶玉有心整頓就由着他去吧，偌大的家總歸是他們的。

寶玉也不能說母親的不是，勸道：“老祖宗說這些不好聽的做什麽，我還想着老祖宗長命百歲福壽綿長，将來咱們五世同堂呢！”賈母止住淚，笑道：“老而不死是為賊，我活那麽大歲數做什麽？豈不成了老妖精了！”

寶玉握住她的手，搖晃撒嬌道：“鳳姐姐有手段，又因為盤根錯節的關系束手束腳，三妹妹快刀斬亂麻，還總因為年紀小被輕視。要我說，你只管放手叫她們去管，随誰講求情都不理。看了許久，林妹妹的院子是不愛生事的，從前只當是我院子人多，這會她那兒還是好好的，可見是人的問題。她自小看姑母和老祖宗行事，又沒有束縛，自然有一套方法。”

賈母笑着點他的腦門，驕傲道：“你誇來誇去的，專會說好話來哄我。你妹妹可是你姑母親手帶出來的，雖說她年紀小，卻是很有門道的。咱們家有些家底的，林家清流的都不是一樣的方法，你姑母從我這兒學了去，林丫頭融會貫通一通百通。”寶玉忍不住拍掌笑道：“難怪說林妹妹聰慧，原來從您這兒便是極好的。”賈母很是受用，心裏那點不愉快早就散去，滿心都是得意。

“你去叫你妹妹她們，今兒個都來我這兒吃飯，我準備你們愛吃的。”

寶玉應了聲，先往王夫人屋裏去請安，金钏沒讓他進去，只說王夫人吃齋念佛不見人，他又急不可耐地往園子裏跑。

鳳姐老早就看着他了，笑着說道：“你們猜猜他火急火燎過來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？”黛玉忙轉身拿着魚竿裝作快釣到魚了，寶釵坐在她身邊扔花吸引魚群，惜春把她們擋住，笑道：“他看不見人，自然要喊的。”湘雲拿着螃蟹堵在門口：“我猜，他先說：不吃了不吃了。”李纨搖頭道：“定是什麽，鳳辣子又帶着姐姐妹妹調皮了。”鳳姐嗔道：“這分明是大嫂子要說我的話。”

迎春說道：“不如我們都不說話，只裝作看不見他。”探春笑着說道：“若是他說：你們怎麽都不說話？那便是你贏了。”

衆人見寶玉逼近，默契地都不說話了。寶玉氣喘籲籲跑到跟前，見大家都在做手頭上的事情，探春抄詩湘雲吃蟹，鳳姐和李纨打鬧……

“林妹妹呢？怎麽不見林妹妹？”他轉頭看到襲人，皺眉道：“你們把她藏哪了？”湘雲頓時哈哈大笑起來，惜春讓開身子挑眉道：“我猜對了吧！”寶玉摸不着頭腦，見黛玉紅着臉不說話，撓撓脖子走過去：“我說錯什麽話了？”

黛玉甩着帕子，對上寶玉迷茫的表情說道：“她拿你取樂呢。”鳳姐躲在李纨身後被探春迎春拖出來，寶玉故作生氣指點着：“好哇，我在老祖宗面前說你的好，你還拿我開玩笑，哼。”鳳姐忙道：“為了在老太太面前有面子，我得敬你一杯！”她親自倒了酒，伏低做小地要喂寶玉，寶玉接了酒笑道：“鳳姐姐倒的酒自然是要喝的，往後管家的時候再取笑我也成。”

鳳姐眨眨眼，寶玉點頭又看向探春，三人對了視線算是通氣，寶玉又樂呵呵地找黛玉去玩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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